全球互不聯網簡史
2020-07-20 14:04 TikTok 互聯網

全球互不聯網簡史

來源:字母榜(ID:wujicaijing) 文:王雪琦 編輯:馬鉞

“即便TikTok分拆為一家美國公司,對我們也沒有幫助,甚至更糟,因為我們將不得不向中國支付數十億美元,以獲得TikTok在美國開展業務的特許權”,白宮貿易顧問納瓦羅如是說。

7月12日,據彭博社報道,納瓦羅向媒體表示,特朗普政府“剛開始”著手處理TikTok(抖音海外版)和微信,當下無法排除美國禁用這兩款APP的可能性。

就在幾天前,特朗普公開表示,考慮在美國封禁TikTok。

7月10日,亞馬遜通知員工把TikTok從能連接到公司郵箱的移動設備上刪除,但亞馬遜隨后表示,該通知是錯誤的。

納瓦羅表示,亞馬遜的撤回決定,正顯示了“中國對美國公司的影響”。

2020年3月,字節跳動創始人張一鳴宣布將中國區業務交由張利東張楠打理,自己要花更多時間精力在歐美和其它市場。

僅僅過了3個月,張一鳴的征程就遭遇了重大危機。

2020年6月中旬,中國和印度在喜馬拉雅山區發生邊境沖突。沖突發生后不久,印度政府宣布對59個中國應用實施禁令,稱它們將用戶數據秘密傳輸到印度以外的服務器,TikTok也位列其中。

而數據公司Sensor Tower的數據顯示,TikTok在印度和美國的被安裝數量分別是6.1億次和1.65億次。

幾乎在同一時間,還有一條不太顯眼的新聞。

歐盟議會發布了一份關于數字經濟未來發展策略的研究報告。報告建議歐盟經濟體建立專屬歐洲的互聯網生態環境。

這指向了一個可能的結果,歐盟也想建立一個網絡防火墻。

We Are Social和Hootsuite的聯合報告顯示,2019年,全球手機用戶51.1億人,網民43.9億人,34.8億人活躍于社交媒體。十年前,移動互聯網還沒大規模普及時,網民數量還不到8億。

十年間,全球網民數量翻了5倍,但全球互不聯網的趨勢卻更加明顯了。

A

上述報告的數據顯示,2019年,互聯網用戶增長最迅速的是印度,年增長率超過20%,用戶凈增近1億人。

互聯網用戶快速增長的同時,印度的“斷網”行動也非常頻繁。

印度媒體的報告稱,恐怖活動和社區緊張局勢是造成互聯網服務中斷的最大原因。自2014年以來,印度共有357次互聯網服務暫時關閉的案例。

2014年底,印度電信部門命令運營商封禁了32個網站,包括高清視頻播客網站Vimeo、視頻分享網站和域名查詢網站archive.org等。印度人民黨(BJP)信息技術高管阿維德·古普塔(Arvind Gupta)稱,這是一次反恐措施。

被封禁部分網站被認為是圣戰分子的宣傳陣地,用于鼓動印度年輕人加入圣戰分子的活動。上述網站保證遵守法律并與孟買反恐隊的協商后,封禁解除。 

2019年8月,印度中央政府對印控克什米爾地區實施了互聯網封鎖。封鎖持續了近半年,印控克什米爾地區的互聯網服務今年年初才逐步恢復,并僅限于大約300個被列入白名單的網站。

在印度對印控克什米爾地區搞大規模斷網的時候,俄羅斯總統普京簽署了一項法案,關于建立一個新的互聯網基礎設施??死锬妨謱m方面表示,該設施可保障俄羅斯的互聯網即便在與外國服務器切斷的情況下仍可自行運作。

該法案生效后不久,俄羅斯就正式宣布已經完成測試,結果顯示,俄羅斯的網絡服務在與全球互聯網隔斷之后仍能有效運作。這也被外界解讀為俄羅斯嘗試建立自己的“主權互聯網”。

路透社認為,俄羅斯建立主權互聯網是為了防御美國的網絡攻擊。如果美國切斷俄羅斯與域名根服務器的連接,可能導致俄羅斯用戶無法訪問服務器設在國外的網站,進而影響跨境電商、新聞資訊獲取和金融等。

但時任俄羅斯總理的梅德韋杰夫也強調稱,俄羅斯不會出現防火墻。

日光之下無新事,這并不是全球互不聯網的開端。

B

針對特定站點的“斷網”其實一直在發生。

GitHub是一個源代碼托管網站,開發者可以分享代碼并儲存項目計劃。很多程序員利用業余時間在GitHub做些自己的項目,和海外的程序員溝通,這個網站也因此被稱為“程序員的天堂”。

多個國家曾經因為各類理由數度封鎖GitHub。

2013年初,中國第一次屏蔽GitHub,李開復為此發了一條微博,他寫道,“GitHub是全球最大的社交編程及代碼托管網站,近日在國內遭全面屏蔽。在GitHub的300萬會員中,中國是第四大國。GitHub是程序員學習和與世界接軌的首選工具……封鎖GitHub毫無道理,只會導致國內程序員和國際脫軌,失去競爭力和前瞻性。”

2014年底,俄羅斯因為網站內包含了幾種涉及自殺教學的內容且未及時遵守俄羅斯的刪除請求而封殺了GitHub。

事實上,GitHub多次收到過來自政府的刪除請求,截止2016年,GitHub收到過6個政府刪除請求,5個來自俄羅斯。剩余的一個來自中國,因為一個名為“Zhao”的涉及誹謗領導人的項目。

作為一家美國公司,GitHub在一些國家被墻的原因則是因為美國的管制。

2019年5月,GitHub更新了用戶協議,表示Github企業服務器及用戶上傳的信息要接受美國法律監管,包括美國的出口管制法律。按照后者的規定,古巴、伊朗、朝鮮等國家屬于被限制出售、出口或者再出口的國家。

隨后,一些來自伊朗和克里米亞的用戶反饋稱,自己的Github賬號無法正常使用,甚至還出現了一位祖籍伊朗,但早已移居芬蘭的開發者被屏蔽賬號的情況。

Github的做法在美國引發了大規模的討論和爭議。有網友認為,Github上的技術是由各國志愿者撰寫并無償發布的,而美國無權拿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制裁他人。為此,Github也調整了規定,被封禁的用戶可以下載自己的作品,但不能在社區內查看代碼。

總體來說,Github的用戶還是幸運的。每當政府性的屏蔽行為出現,用戶和科技公司都會強烈反對,所以大多數屏蔽最終都會被解除。

Facebook和Twitter的部分用戶就沒有這種好運了,目前朝鮮、伊朗等國家依然對這兩個應用保持封禁。埃及在2011年初的埃及革命期間,也曾封鎖上述應用。越南政府曾經長期封鎖Facebook,但近年已經解禁。

另一個被多國頻繁封禁的是維基百科,封禁的內容和原因也五花八門。泰國2008年至2013年間封禁了涉及泰國國王的條目,因為“侵犯國王名譽”。俄羅斯2015年8月25日曾短暫屏蔽維基百科,原因是某個條目的俄語版本包含詳細的毒品制作方法。

2019年底,俄羅斯一家媒體報道稱,俄羅斯打算于2023年創建屬于自己的網上百科全書。

當一個國家政局動蕩時,暫時性“斷網”就變得很常見。

2019年6月,緬甸政府在9個城鎮暫停提供手機互聯網服務,原因是緬甸政府軍和若開邦武裝組織的沖突。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后,局部斷網的情況依然在持續。為此,一些非政府組織聯盟向世界衛生組織呼吁,敦促緬甸在疫情期間停止封鎖互聯網。

BBC引用互聯網組織Access Now的數據稱,2019年,互聯網服務曾在33個不同國家被人為中斷超過200次。

發達國家也位列其中。2019年4月,在一次關于氣候變化的抗議活動期間,英國交通警察(British Transport Police)關閉了倫敦地鐵的無線網絡。

2019年11月,伊朗政府全國性斷網了十天,起因是總統魯哈尼的燃油政策引發了全國性抗議活動。

從技術角度來講,“斷網”并非易事。比如,非洲國家大多不具備全面監測互聯網的技術手段,一些政府往往會命令互聯網服務商把需要阻止的網址列入黑名單。

烏干達政府采取了更為創新的方式,征收社交媒體稅。

該稅于2018年7月1日正式實施。當地用戶如需訪問Facebook、Twitter、WhatsApp、微信等60多個社交媒體,需要額外繳納費用,征稅由國家電信公司強制執行,費用是每天200烏干達先令(約合0.4元人民幣)。乍看之下,這筆錢并不多,但是烏干達約有四分之一人口每天的生活費不足1美元。

據英國《衛報》報道,烏干達通信委員會的數據顯示,社交媒體稅政策實施3個月后,烏干達互聯網用戶累計減少250萬。在烏干達的4000萬人口中,約有40%左右使用互聯網。

C

互聯網是全球化發展到巔峰的標志。來自不同國家的用戶可以在同一個平臺分享觀點,交流經歷。

這曾經是一個被寄予厚望的科技進步。

“信息網絡的擴展正在為我們的星球建立一個新的神經系統。在海地發生什么情況時,我們能從當事者那里實時得知,并作出反應”,2009年,海地發生強烈地震后,時任美國國務卿的希拉里·克林頓在一個演講中如是說。

她還舉了非洲的例子,肯尼亞的農牧民開始使用移動銀行技術后,收入提高了30%,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區,婦女企業家使用互聯網獲得小型貸款并與全球市場接軌。“世界上經濟地位最低的億萬人民有可能在生活中效仿上述取得進步的實例”,她說。

但有些國家顯然不希望自己處于全球實時互聯狀態。

2010年,俄羅斯曾經聯合敘利亞等國,向聯合國提議在網絡世界也劃定主權邊界,被后者以違背互聯網開放精神的理由否決。一位網絡政策方面的顧問評價稱,“這些國家希望他們能夠自定自己國家的網絡邊界,就像電話的國家號一樣。”

埃塞俄比亞總理阿比·阿邁德甚至公開宣稱,互聯網“不比水或空氣”,他表示,斷網將會繼續作為一項維護國家穩定的重要工具而存在。

斷網會帶來經濟損失。智庫印度國際經濟研究中心曾發布報告稱,2012年至2017年,印度互聯網關閉時間達到約16315小時,經濟損失超過30億美元。

但是,在一個仍然充滿博弈和分歧的國際社會,國家安全的重要和緊迫程度遠高于經濟收益。斷網不僅是維護國家穩定的有效工具,更是在地緣政治和大國博弈中取得優勢的重要籌碼。

《互聯網自由的黑暗面》的作者,白俄羅斯研究者葉夫根尼·莫羅佐夫提出了一個概念,“賽博烏托邦主義”。在他看來,這種烏托邦主義高估了互聯網的解放性,解放那些非民主國家。賽博烏托邦主義者曾認為,互聯網能完成20世紀60年代那批民主運動未竟的目標。

莫羅佐夫并不避諱自己也曾是一名狂熱的賽博烏托邦主義者??吹桨锥砹_斯的民主環境日趨退化,莫羅佐夫加入了一個西方的非政府組織,希望能推動蘇聯的民主進程和媒體改革。

“我們有一個比警棒、監視攝像頭、手銬更具威力的武器庫:博客、社交媒體、維基”,莫羅佐夫如是寫道。

滿懷激情地參與互聯網民主解放運動數年后,他感到無比疲倦。

莫羅佐夫發現,在那些他們嘗試去“解放”的地區,當局很快就熟練地掌握了通過互聯網進行議程設置和政治宣傳的技能。

We are social的報告顯示,在網上花的時間最長的互聯網用戶主要來自發展中國家和中等收入國家。

與此同時,賽博烏托邦主義者的西方資助者們卻過度迷信于互聯網的力量,漸漸忽視了問題的本質所在。

1989年11月9日,柏林墻轟然倒塌,這也被視作冷戰進入尾聲的標志之一。

30年過去了,橫亙在東西方之間的大鐵幕早已落下。但是,世界并沒有如預想一般,走向某種共識,哪怕已經擁有互聯網這種可以連接所有人的工具。

在互聯網的世界中,許多看不見的,小的鐵幕正在冉冉升起。

字母榜
文章評價
匿名用戶
發布